这一天，姬晦照例和我一起处理政事。
料理完今天的事，姬晦突然问我：
「母后，我想知道，社稷在于什么？」
我笑着问他：「你的师傅们没告诉过你吗？」
姬晦点点头、又摇摇头：「讲过，但是儿臣现在觉得，有些不得要领。」
「师傅们讲得不是不好，只是我儿时听到他们讲的礼呀、德呀一大堆，却解释不了一个问题。」
「若是论及礼法、论及宗庙、诗篇，儿臣这种出身，就不该存留于世间，又如何能做储君、日后继承社稷呢？」
「可若儿臣的出身不配为储君、乃至不配活着。那父王又因何立我为储君、母后和群臣又因何默许儿臣为储君呢？」
我深吸一口气，从小就看这孩子有点奇怪。
明明苏氏当时十分得宠。
即便过几年失宠了，先王也非常宠爱这个长子，就连我也对他一直尽力照拂。
他却从小就守礼，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。
我虽然满意他的乖巧，却也不理解他的行为——一个受宠的太子，何以谨慎至此呢？
原来在他眼里，自己的出生、自己的存在都是不合礼法的。
但是碍于父母生养、众人爱护之恩，他又不可能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仅仅是活着，就是一种过错，那他肯定时时刻刻活在负罪感当中。
我叹了一口气：「你还记得我们回齐国的路上，那个像你投掷土块的小孩吗？」
当时路过荒野，我们有些不辨方向，姬晦下车向一个小孩问路。
小孩不认识他是什么太子王侯，嘲笑他不认路，还向他仍土块。
当时我告诉他：「土的意思是拥有国土，这是天意，太子可以接受这份天意了。」
当时我的意思，本来是随便试探一下他。
看看他是已经接受，去齐国可能要回来和父亲争江山的可能，还是死心眼到了一定的程度，一点犯上的话都听不得。
但是现在，这话却成了他问题的答案了。
我说：「社稷不在于宗庙里的礼器，而在于你脚下的土地，和生活在土地上的四民。」
晋王晦眼前一亮，重复道：「社稷在于土地和四民？」
我点点头：「若是土地肥沃、谷物丰收、四民安乐，社稷自然昌隆。」
「若不能如此，即便祭祀仪式举办的再契合礼法，公卿们再交口称赞，社稷也不能长期安稳。」
太子豁然开朗：「若社稷在于庙堂和礼器，那儿臣确实不堪承受社稷；可如果社稷在于土地和四民，儿臣一定会勉励而行，绝不辜负。」
想通了就好，他以后应该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出身，而否定自己喘气的合法性了吧。
「去吧，人是根本，周礼已经太遥远了。多想想自己需要什么、别人需要什么，总比找理由自己否定自己强。」
姬晦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心情大好。他行了一礼，就乐颠颠的跑出去了。
没一会儿，灵儿走了进来，满脸兴奋道：「太后，您猜大王干什么去了？」
我好奇道：「你去干什么了？」
「大王跑到那楚国公主的宫墙外，开始念诗了。」
「念诗？」
「是啊，大王一直在念《蒹葭》。」
我有点怀疑人生：「我让他想想自己到底需要什么、别人到底需要什么。」
「他思考的结果，就是直接去找公主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