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大,值房的屋顶开始漏水。
水滴落在地上,也落在我铺在桌面上的那些纸团上,墨迹洇开。
太子松开了攥着我手腕的手,退后一步。
他的指节上留着我手腕的温度。
他站在漏雨的屋檐下,淋了满头满脸的水,不肯再往前一步了。
“韩昭告诉孤,你收拾行李时把孤赏的香囊留下了,旧的那只带走了。”
我的手指蜷了蜷。
“那只旧的,是你自己绣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韩昭第一年就查出来了,你的身份、你的来历、你腰间那只香囊的针脚和宫中绣坊的区别。”
我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从第一年就知道了。
“你既然知道……”我的舌头发僵,“为什么不揭穿我?”
“揭穿你做什么?叫你去领罪受罚?叫内侍省把你拖出去杖毙?”
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语气平得不像在说一件掉脑袋的事。
“韩昭查到那天就来回孤,要孤处置。孤说不必。”
“一个写字的笔吏,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。”
他说得轻巧。
可我的膝盖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
不是行礼,是腿真的撑不住了。
他知道我是女子。
他知道了三年。
他把我绣的旧香囊换走,又赏了我一只新的。
他让韩昭给我送护腕,让我遮住手腕内侧的肤色。
他每一次赏赐、每一次提醒、每一次沉默,都在替我遮掩这个秘密。
“那断袖的传闻——”
“孤不娶妻,不近女色,外人怎么说,孤管不着。”
他垂下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我。
雨声太大了,他的声音混在雨里,断断续续:“可你信了。”
“你信了那些话,觉得孤不可能看上你,所以安安心心当了三年的笔吏。孤的字你临了三年,孤的人你一眼都不敢多看。”
“沈酌,你胆子也太小了。”
我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殿下,那些纸团——”
“你的纸团,孤凭什么不能捡?”
他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
雨水从他的鬓角滴下来,落在我的手背上,滚烫。
“你每写坏一张纸就揉成团丢掉,孤让韩昭去捡。一开始只是好奇你练字时写了什么,后来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是舍不得丢。”
值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韩昭撑着伞跑过来,看见屋里的情形,脚步硬生生刹住。
他在门外站了几秒,把伞靠在墙边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几步又回来,把伞塞进门缝里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中。
太子没有看他,只盯着我。
“孤三年没有多看你一眼,是怕看了就收不回来。”
“你身份见不得光,孤若对你有一分不同,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所以孤只能临你的字。”
他的手伸过来,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纸团一张张收拢,重新塞回香囊里。
动作很轻,很仔细,跟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坐在窗下翻看我的字帖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“这个字你写得比孤好”。
原来那个折角的页面,后来也被他撕下来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