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亲的医典被追回后,我用了整整一个月重新抄录了一遍。
每一页、每一味药、每一句她写给我的批注,我都一字一字描了下来。
描到最后一页时,我看到了一行以前没留意过的小字。
“棠儿,行医救人是本分,但你要先救自己。娘最大的心愿,不是你成为多好的大夫,是你这辈子过得顺遂欢喜。“
我对着那行字坐了很久。
直到顾北辞推门进来,看见我红了的眼眶,什么也没问,只是在我身旁坐下。
我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,窗外的月光照在摊开的医典上。
“谢谢你。“我说。
“谢什么?“
“谢你没说”别哭了”。“
他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想哭就哭,又没人规定将军夫人不许掉眼泪。“
“不过哭完了,明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。“
我破涕为笑,捶了他胳膊一拳。
然后想起他左臂的旧伤,又赶紧去摸。
“疼了没?“
“不疼。“
“你上次明明说还有点酸。“
“那是上次。“
“你这个人怎么当了将军还逞强“
他忽然低头,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下。
很轻,像羽毛擦过。
“沈青棠,你救过我的命。“
“但我娶你不只是为了报恩。“
我抬头看他。
刀疤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了。
“我知道。“
我确实知道。
报恩不会在我开条件时一口答应。
报恩不会在我掐伤自己掌心时比我还疼。
报恩不会把家里最好的屋子改成药房,只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“我想有间自己的药房“。
这些不是恩情,是心意。
我沈青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,不是嫁进了将军府。
是在最落魄的那个雨夜,我选择了给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开门。
后来的日子,顺遂得像我娘期望的那样。
医馆越开越大,从杏花巷搬到了城东主街。
挂的是“沈氏医馆“四个字,用的是我娘的名号。
来看诊的人排到了街角,连宫里的太医都时不时来讨教。
顾北辞依旧常年在外征战,但每次回来,第一件事不是去交令,而是来我的药房坐着。
不说话,就看我研药。
像三年前在杏花巷的那间小铺面里一样。
有一年秋天,陈衍之流刑期满,回了京城。
我在街上遇见他。
他瘦了许多,头发也白了几缕,再不是当年那个春风得意的状元郎。
他站在我医馆对面,看了很久的牌匾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没有来找我说话,没有跪地求饶,也没有再说什么“我是真心的“。
他走之后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那天的风很好,桂花香飘了满街。
我回到药房,翻开娘亲的医典,接着看上次没看完的那页。
棠儿,苍术须九蒸九晒,不可偷懒。
我笑了笑,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。
“娘,我知道了。“
然后继续研我的药。
窗外桂花簌簌落了一地。
日子很长,我的路也很长。
但没关系。
我有我的医术,有我的医馆,有我自己挣来的一切。
还有一个每次回家都先来药房找我的人。
这辈子,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