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八年春,陆明柔离府前往京郊慈云寺清修。
没有哭送,没有仪仗,只有一辆青帷马车,一个随行老嬷嬷,以及崔氏夫人悄悄塞进车帘里的一尊白玉观音。
陆明微站在府门前,目送马车远去。春风拂过,她轻轻咳了一声,素问立刻递上披风。
“小姐,风大,回去吧。”
陆明微摇头,目光仍落在远去的车辙上:“姐姐这一生,太急着证明自己。却忘了,有些东西,不是争来的,是等来的。”
素问不解:“等?”
“等时机,等人心,等水到渠成。”陆明微转身,步履虚浮却坚定,“病是病,局是局。我不过是以弱骨为棋,借这府里的风,吹散些旧尘罢了。”
回府后,陆明微正式接管中馈。
她不立威,不立规,只做三件事:
其一,重开药库。将采买权收归府中,断绝与“回春堂”的暗线往来。药价透明,成色公开,府中上下再无克扣。
其二,重整人事。不罢黜旧仆,不提拔新贵,只按“能者居之”重新分派。管库的孙伯告老,换上的不是亲信,而是账目最清、手脚最干净的老人。
其三,修葺西厢。不拆不建,只通暗渠、补窗棂、铺地砖。潮气散尽后,阳光终于能照进屋内。陆明微坐在窗前,泡一壶淡茶,看院中老槐树抽出新芽。
陆景衡开始倚重她。朝堂有变,他不再独断,而是问她:“明微,若此事交你,你当如何?”
崔氏夫人开始亲近她。不再送补品,而是亲手缝的护膝、熬的小米粥。母女俩说话不多,却句句实在。
陆明璋开始尊她为“长姐”。科考在即,他不再莽撞,而是先问:“姐姐,此策可妥?”
陆明微始终病弱。不能久站,不能受寒,不能重香,不能劳累。可她的名字,却成了镇国公府最稳的基石。不张扬,不耀眼,却不可或缺。
某日黄昏,陆明微在院中煮茶。素问在一旁捣药,忽问:“小姐,您后悔吗?若当初不回府,或许能在山庄安稳度日。如今虽掌中馈,却日日熬心费神,身子只怕……”
陆明微指尖轻轻拨动茶匙,水汽氤氲,模糊了她的面容。
“后悔?”她轻声重复,随即摇头,“素问,你可曾见过病树抽新枝?”
素问愣住。
“病树不争先,只争春。”陆明微抬眼,目光澄澈,“我若不来,陆家这艘船,迟早被暗礁撕碎。我来了,虽病骨支离,却能为它掌一盏灯。灯不亮,却能照路;人不强,却能定心。”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汤微苦,回甘却长。
“这局,我赢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是赢了姐姐,是赢了自己。”
素问眼眶微热,低头捣药,不再言语。
春风拂过院墙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更鼓,一声,两声,三声。镇国公府的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落人间。
陆明微靠在引枕上,闭上眼。胸腔的闷痛仍在,气血的虚浮仍在,可她的呼吸,却前所未有地平稳。
她知道,这病骨,或许撑不到三十。可这局棋,她已落子无悔。
弱骨藏锋,不争一时。沉香自生,不借风势。
这府里的水,终于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