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麻烦,是病案。
太医院看病,多由医官口述,学徒抄方。
病人走后只剩方子。
若好了,是医官高明。
若死了,是病人命薄。
我不许这样。
每个进女医署的病人,都要记录姓名和住处和饮食和饮水和发病时辰和用药和转归。
几个学生一开始叫苦。
「先生,写这些比煎药还累。」
我叹了口气:「累也要写。你今天嫌麻烦少写一笔,明天来个一样的病人,你又得从头摸索。
「通济巷张家老太那件事,就是我漏查了私井。
「如果我之前把每户的饮水来源都记清楚了,那天晚上就不用挨家挨户敲门。」
她们不吭声了,老实实写。
第三个麻烦,是女眷不敢来。
许多妇人病了,宁愿在家拖着,也不敢进挂着署字的门。
她们怕被说抛头露面,怕夫家嫌弃,怕医案上写了自己的隐疾。
长姐听完,直接把女塾旁边一间空屋改成内诊室。
「帘子一拉,只许女医入内。病案用编号,不写夫家姓氏。谁敢外传病情,我亲自去找她。」
她说得凶,效果却好。
第一个走进内诊室的,是个产后高热的年轻妇人。
她被婆母扶来时,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
她婆母一边哭一边说:「稳婆说坐月子不能见风,不能沾水,不能换褥子。可她身下恶露臭得厉害,我实在怕。
「我家隔壁媳妇前年就是产后发热没的,我娘家侄女说城南女医署能救命,让我赶紧送来。」
我掀开帘子时,屋里味道已经很重了。
产后感染。
若再拖,恐怕人就不行了。
我让学生烧水,换干净褥子,清洗伤处,又按症状用药退热。
那妇人昏了两日,第三日清晨,终于睁眼。
问的第一句话是:「我孩子呢?」
她婆母当场跪下给我磕头。
我扶起她:「别跪。回去告诉邻里,月子里也要干净。褥子湿了就换,手脏了别碰伤处。」
这句话传出去后,女医署门口第一次排起长队。
不是看热闹,
是真来看病。
长姐在旁边笑:「你知道她们背后怎么叫你吗?」
「什么?」
「洗手夫子。」
我也笑了。
笑完后我让每个人把手伸进清水里,洗到指缝干净。
「医者手上可以有药味,
可以有茧,
但不能有脏东西。这是底线。」
她们听得很认真。
窗外有人影一晃。
是太医院派来的那两名医官。
年长的那个照例在门口转了转就走了。
年纪小的那个,
姓孙的,站在窗外,
手里还拿着那本空册子,
已经记了小半本。
长姐扫了一眼,低声说:「盯得倒紧。」
「嗯。不过有一个,
好像在真学。」
长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
笑了一下。
「那就让他学。看到的越多,能编的瞎话就越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