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治疗进行到第十四天,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疼。
那天医生用细针测试神经反应。
针尖扎进食指时,一点尖锐的刺痛猛地窜进脑海。
我条件反射地缩回手。
整个治疗室的人都笑了。
医生问我:“疼吗?”
我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疼。”
只是一个字。
我却哭得停不下来。
疼原来不是坏事。
它会让我缩手,会提醒我危险,也会告诉我,不该继续忍。
治疗室外,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我转过头。
程砚舟站在玻璃门后。
他手里拎着的保温盒摔在地上,汤洒了一地。
看着我流泪,他眼眶红得吓人。
护士出去清理,他却蹲下身,一点点擦干净地面。
他没有进来。
也没有再叫我。
晚上,神经恢复带来的疼痛突然加剧。
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,同时扎进皮肤。
我蜷在病床上,第一次因为疼叫出声。
护士按住我的手,不让我抓破自己。
药物推进血管,疼痛却迟迟没有减轻。
意识最模糊的时候,我听见门外有人一遍遍问:
“她怎么样?”
“能不能让我进去?”
“我不碰她,我就在门口。”
医生拒绝以后,那道声音便停了。
可我知道,他一直在。
第二天醒来,门外的长椅上放着一件黑色大衣。
程砚舟靠着墙睡着了。
大概是怕我醒来看见他,他坐得很远,身体却仍朝着病房的方向。
我按铃叫来护士。
“请他离开。”
程砚舟被叫醒后,站在门口看我。
“昨晚是不是很疼?”
我望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以前不是总嫌我没反应吗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“好看吗?”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阮栖”
“拍下来了吗?”
我轻声问,“我昨晚哭得那么厉害,发出去应该有很多人点赞。”
程砚舟的眼睛瞬间红透。
“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这些话,不都是你教我的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说伤口越真实,越能警醒病友。”
“你说我感觉不到疼,受点小伤没什么。”
“你还说,有你盯着,真出了事也死不了。”
每一句话,都是他亲口说过的。
现在从我嘴里说出来,他却像终于知道那些话有多疼。
程砚舟低下头。
许久后,他用力捂住眼睛。
“我错了。”
他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我真的错了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从前他病得最重时,也只会红着眼抱住我,说他不想死。
那时我为了他签下捐献书。
如今他哭得比那时更狼狈,我心里却再也没有想要救他的冲动。
我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护士:
“关门吧。”
门缓缓合上。
最后一条缝隙里,程砚舟仍站在原地。
可这一次,我没有再回头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