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太惊讶。
回京城时,三个孩子各自散开,默默消化。
我坐进小十六的马车,一路上同她叙旧说话。
她年幼时,她是个很高冷的姑娘。
还聪慧冷静有主见。
因为差点被亲生父母卖进花楼。
我买下的她,带回她后,总被邻居说闲话。
那时候,我还很感性,总是和人对骂。
倒是她,小大人似的劝我。
「嘴长在旁人身上,他们爱说便说吧,何必与他们计较?」
如今,她反倒感性上了。
她握着我的手,如从前那样,将头轻轻地放在我肩上。
这是她独有的「撒娇」方式。
「我还以为,当年吵那一架,娘气极了我,这辈子都不来看我呢。」
我摸摸她的头。
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当年,我的确和她吵过一架。
那年她二十岁,救了一个男人。
突然说,要和那个男人成亲。
她说:「他虽不受宠,但好歹是皇子,总有翻盘的一天。」
「你看这世道,当官的不为民生,一心弄权。百姓贫苦,卖儿卖女也换不来一顿温饱。」
「娘,我得往上走,往高处走,才能闯出一条道。」
她给自己起名叫江筝。
江,是我的姓。
江筝,江争。
想与皇权争,想与天道争。
可我一个妇道人家,哪懂什么高不高、道不道的?
我只知道,那个懦弱的男人三心二意。
他既喜爱她,又舍不下心中的白月光。
嫁给他,她会受苦的。
所以她收拾东西,去那个男人府上那日,我和她吵了一架。
然后留下一封信,负气离开。
那是我唯一一次没有死遁。
后来每每回想,心里都会生出一丝后悔。
「阿筝,是娘错了」
她摇摇头:「娘没错。」
「我知道这些年,你每年都会回老宅,将我的生辰礼放进老梧桐的树洞里。」
「也知道你挂念我,明知道春猎有危险,却还想来见我一面。」
「是我心比天高,以为紧凭自己就肃清朝堂,我才错了」
她的身子一点一点矮下来。
如从前那般,将头枕上我的腿。
「娘,其实,一开始我也埋怨你,但你看,我老啦。」
「看着至亲至爱之人一个个相继离世,看着活着的人却深陷懵懂挣扎,这么多年娘是什么样的心情,我也终于尝到了。」
「可是我快六十多了,没几年可以活了,我的儿子不想当皇帝,我的孙子还小,没有信得过的人照料。」
「娘,这回你能不能不走,留下来?」
她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。
曾经年轻娇俏的姑娘,如今头发花白,褶皱爬上脸颊。
我却什么都没变,
仍和两百年前一样。
是啊。
人人都羡慕长生。
可当真长生了,才能明白其中煎熬。
但当娘的哪能在孩子面前哭?
我只能忍着心底酸涩,
轻叹一声,
抱抱她。
「你才不老。」
「在娘心里,
你永远是娘的小十六,是娘的小姑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