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彼时我刚从学校里出来,脑中还盘算着今日讲的国画花鸟技法,却在家门口看到顾远山的背影。结婚数十年来,我见过许多次他的背影。早晨上班时干净挺拔的背影,晚上睡觉时沉默疏离的背影,以及上回生气大怒时夺门而出的背影。但我从未见过他这样。憔悴、疲惫、甚至有些脆弱着等待着我的背影。我走上前去:「顾远山。」男人顶着通红的双眼转过身来,看到我,勉强地笑了:「桂花,我能......跟你谈谈吗」我点点头,请他进去了。屋子不大,但坐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。「你家还是这样,有你在,就干净整洁。」我给他倒了杯水,沉默地等他开口。他见我神情冷峻,一时间竟有些局促:「桂花,我…我看到了那份报告。」「这些年,是我对不住你。」室内重新陷入安静。我们都知道这句对不起是指什么。其实我同顾远山一开始,并不是丁克。只是结婚两年,肚子毫无动静。那时,顾远山的母亲尚在人世。「怎么就娶了个不能生育的废物!」是她常说的话。从我们婚前,她就想孙子想的快要疯魔了,却等啊等,两年都没等到我的肚子有动静,急了。带着我去医院到处检查,求了许多副中药回来给我喝,特别苦,一天要喝三次,一次要煮两大袋子。那段日子,整个屋子里从里到外全都弥漫着中药味,就连顾远山出门穿的衬衣上都浸透了一股子中药味。后来,中药不管用,她又开始折腾偏方,找了跛脚郎中给我扎针。那针,有一根中指那么长,扎进我的肚子里,特别疼。我每天都痛的直不起腰来。起初,顾远山是体谅我的,他说生不出来,就算了。后来,他偶尔会心疼我,说药太苦,针太疼。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他也变了,变得和他母亲一样。埋怨我没有丝毫动静的肚子,埋怨我的出身,从而埋怨我整个人。我等这句对不起,等了二十年。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能生育的」顾远山红着眼,颤抖着发问,眸光中还带了点希冀——若我是受尽苦楚后才发现这些,那当时心中尚且不会那么委屈,顾远山也不会承受过多的歉疚。可惜不是。「从一开始。」他整个人像是泄了气,眸中渐渐失去神采。我补充:「婚前的那次体检,你工作忙,没等结果先走了。那时候我就知道了。」是的,我从打针之前、喝药之前,甚至更早——早在结婚之前,我就知道了。我喝药时反复的呕吐,我打针时竭尽全力的隐忍,都是在为这维护他那份自尊。我独自承受了母亲的辱骂,邻里的议论,以及丈夫的不解。只是他如今才懂我的这份维护,这份真心。而我也如今才懂,自我牺牲式的爱,是得不到真正的回馈与尊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