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娘子来女塾那天,我正给一个腹泻的孩子开方子。
她牵着阿梨,
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。
周景行被贬出京后,
药铺的生意一落千丈。
城西那一带的人都知道她跟周家的关系,有人故意不去她那里买药,也有人趁机压价赊账。
青枝上个月去城西办事,路过时看见她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旁边堆着一摞没人来取的药包。
她瘦了些,
衣裳还是旧的,但比上回在苏府门口跪着时齐整多了。
「苏姑娘。」她低声说,「我从前以为,
攀住周大人,阿梨就有了出路。」
我写完最后一味药,放下笔。
药方上的墨还没干。
「现在呢?」
「现在知道了。」她把阿梨往前推了推,
「别人给的路,随时能收回去。」
她抬头看我,
眼眶红了但没掉泪。
「女塾收她吗?我可以交束脩。」
阿梨怯地看着我。
她只是个孩子。
我点头:「收。」
白娘子身子松了下来,
弯腰对阿梨说:「以后听先生的话。」
阿梨点了点头,小声问:「娘,先生会教我认字吗?」
「会的。」白娘子摸了摸她的头发,
「什么字都教。」
周景行离京那日,下了很大的雨。
我没有去送。
青枝回来说,
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,像在等人。
临行前,他往城西方向看了一眼。
白娘子也去了。
她没有求他带她走,
只把一包干粮递给他。
周景行问阿梨为何没来。
白娘子说:「她在上课。」
青枝学到这里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「姑娘,
周驿丞的脸都白了。」
我没笑。
也没纠正她这声周驿丞。
傍晚,长姐来找我。
她带了一坛酒,我们坐在女医署屋顶,看城南万家灯火。
她喝了一口,
说:「晚棠,我以前总觉得,
只要我够清醒够勇敢,
就能在这个时代活得很好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发现一个人撑不住。」她转头看我,
「得有人接得住你。」
我碰了碰她的酒坛。
远处有人家在点灯,一盏一盏的,连成一片。
女医署的匾额在夜色里看不清字,
但明天一早,它还会在那儿。
门外的队伍,也还会排起来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