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姐赶来时,我蹲在私井边上,手里还攥着水瓢。
「死了一个。」我说。
长姐没有安慰我。
她只是问:「还有多少户有私井?」
「不知道。我没查过。」
「那现在查。」
我站起来。
那一夜,我带着青枝和三个京兆府的衙役,挨家挨户敲门,查了通济巷和安乐巷和永宁巷所有的私井,一共四十七口,其中十一口水质明显浑浊。
我让人全部封了。
又把这十一户人家逐一问过饮水情况,有六户已经出现轻微症状但还没来医棚,我当场给了口服盐水和煮沸饮水的嘱咐。
第二天一早,太医院的折子就到了御前。
「苏氏治疫之法存在漏洞,致城南通济巷一人病亡。请太医院全面接管疫病防治,以免再误人命。」
折子来得太快了。
有人一直守在城南,等的就是这一刻,等我出错,好一把摁死。
我没有辩解。
人确实死在我的疏漏上。
但折子上说请太医院全面接管,不是说苏氏无能。
太医院要的不是追究我,是要把我挤走。
皇帝没有召我问话。
他只是下了一道口谕:【苏氏继续协助京兆尹,太医院可派员一同会商,不得擅自更替原有防治之法。】
太医院院判的脸色据说很难看。
口谕里那句不得擅自更替,是当众打他的脸。
事后我才知道,工部谢侍郎在同一天上了一道折子,附了我的私井排查记录和后续方略,末了写了一句:
「苏氏之法虽有遗漏,然能自查自补,三日毕其功。太医院诸公若有此效率,何须借妇人之手。」
这话很重。
谢侍郎把这件事从苏氏犯错扭成了太医院该反省。
长姐后来告诉我,谢侍郎之所以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,不只是因为水井的事归他管。
更因为长姐去找过他,把太医院这些年压下的医案争议,包括周景行偷稿的事,一并摊在了他桌上。
长姐轻描淡写:「我跟他说,太医院那帮人今天能偷我妹的医案,明天就能在工部辖下的水务上动手脚。
「你是管水的,你不管,以后你的折子他们也敢改。」
「他信了?」
「不全信。但他知道我在给他送刀子。朝堂上,有人递刀子,聪明人都会接。」
我看着她。
曾经天真明艳的少女瘦了一圈,眼下的青黑遮不住。
但那股被压了很久的劲儿,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。